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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位置:黔东南日报 第950期 第A5版:文艺副刊

月是故乡明

  □杨秀学
    今年的中秋节过得有些不一样。因为老家侄子朝佐接儿媳妇,大喜日子就定在八月十六。家乡的喜酒,按习俗头天进客,第二天正酒,所以十五中秋节我就到了朝佐家。
    又一次在家乡过中秋节,生命之树却已被刻上了四十多道年轮。
    由于还没有到正酒,十五晚上的宴饮只能算是非正式的预备宴、“热身宴”,所以席间我有所保留,没有开怀畅饮、酩酊大醉,只喝到大约七分的酒意。
    乘父老乡亲推杯换盏、豪言壮语之时,我悄然离席,独自来到空寂的水泥坪。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”此时,一轮满月高悬天际,将月光尽情洒向群山大地。国人钟情明月,明月题材的诗章浩如繁星。本人喜欢明月的诗文,喜欢山上的明月,故自号山月。李白《月下小酌》的浪漫自由与晚筵的豪饮是截然不同的,朱自清《菏塘月色》的婉约、曼妙,与山上的月色也是不一样的。花间月下,花影弄月斑驳了明月的清辉,荷塘的月亮“虽然是满月,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,所以不能朗照。”山上的月亮高挂碧天,只有残星点缀,无与之争辉,那就格外的明亮。今天的满月,像湛蓝色大海上游弋着的一轮航船,悠闲自在地缓缓滑行,银色的光透过桃树、梨树、桂花、茶叶树枝缝隙投射到水泥坪上,不时在晚风的拂动下,随心所欲地摇曳着,使地上的月影变得婆娑而灵动。屋背后的禾木树林、南竹林在微风中发出屏息才能谛听到的吟啸,似远山的呼唤,又似旧时歌谣的余韵。月夜宁静和谐而又朦胧美好,却让人淡泊、茫然。当然蝉声蟋蟀声蛙鸣还是有的,高立山也不时传来猫姑雕的“呜呼”声,不过都已不那么热闹,正如秋后的蚂蚱明显地中气不足,寥落的夜籁反倒衬托出“蝉噪林愈静、鸟鸣山更幽”的意境。
    就寢后,一直无法入眠,往事如烟,今朝何从,明朝何去,万千思绪在
    辗转反侧中沉浮、飞扬。遥想
    四十多年前的仲秋月夜,历历
    在目,发小诸人相邀,悄悄到
    某家菜园“偷”走一些毛豆角
    红苕等什么的,或手提锑锅到
    山上煮食,或聚餐某家,尔后
    纠缠大人们摆嫦娥奔月、吴刚
    伐桂的故事,再尔后齐声合唱
    我们的童谣:“月亮光光,洗手
    烧汤。月亮光光,像个箩筐。抬
    到坡上,全部煮光。”“大月亮
    细月亮,哥哥起来做木匠,嫂嫂起来舂粑粑,舂粑粑走婆家,婆家有个红公鸭,公要留婆要杀,留到四月八……”那悠扬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回荡。
    夜已很深了,窗外月光依旧静静流淌,茫茫夜空依旧满天霜华。我燃起一支香烟,踱步出门,来到头天清晨与麻雀话语处,环顾四周,瞭望如水月华下的村庄瓦舍,眺望银辉下莽苍的群峰,当空皓月已向西方斜沉,月光投放的方位已发生了变化,一绺一绺的照射到我的房子窗棂,透过玻璃跑进了房内。到这个时刻,才真正明白李白《静夜思》传达出的是怎样掏心剜骨的乡愁。
    渐渐地,月光的亮度已有一些暗化,光泽带上一丝清寒之意,长空旷野已没有原先那么清朗透亮了,这是山村的秋夜气候变化使然。屋前的庭院、包垴坳上、寨舍的瓦面、四面的山峦,已飘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,白而轻软,软而微凉。正是这层乳白色的纱幔朦胧了皓月的皎洁,也迷惘了我的思绪。迷迷糊糊中,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却清晰起来了,张若虚描摹的是春天的江月,就实景而言,与仲秋的山月是两码事,但张若虚的慨叹:“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。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。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”揭示出江月和山月短暂与永恒、变化与不变的共同的哲学命题。浩浩江流亘古流泻,皎皎明月万古不息,而人生尽管代代无穷,却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照古时人。”百岁千年,白驹过隙,家乡上空那一轮皓月,转过了几代人的朱阁,低倚过了几代人的窗户,又照徹过几多人的无眠之夜?
    人生匆匆,几度春秋几回明月?时隔四十多年,再度仰望家乡上空的仲秋明月,也算得上了故园的精神皈依。既然如此,在这仲秋月圆之夜,不妨吟诵几遍: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书圣王羲之也说过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,想着想着,就安然入睡了。